风景旧曾谙?
我对于江南,曾经一度失忆。
虽然出生在苏北,但来到人世三个月后,我便被送回了家族的祖居地,江南。我的童年便是在后来课本里面经常提及的“鱼米之乡”度过的。我家的老宅前是大片的稻田,天气晴朗的时候,可以看到20公里外无锡的阳山。 稻田之间有一条运河,入夜时分,常常有呜呜的汽笛打破虫鸟的奏鸣。
而童年给予我最深刻的江南记忆,是泥土和不同节气中的风俗,简而言之是不同季节的吃食——我童年时代的中国,依然处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。我的学生时代,回到了父母身边,生活在苏中平原上,那里的高沙土,和土地上生长的玉米,土地下埋藏的山芋,花生,令我对江南粘稠的,色泽深重的土壤愈发记忆深刻,而每每想起那泥土,大脑皮层总是被刺激着联想到年节里吃到的年糕、团子和元宵,那也是黏黏的,只是雪白,让我止不住口水,直到如今,糯米做的甜食,依然是我的最爱。
对于年节的记忆,大概是每个人的童年最丰富而有趣味的一部分。
每年腊月,祖父母便开始为过年忙碌。祖父是乡里著名的木匠,但我常常觉得仅仅称他为木匠实在有失偏颇,因为他还是个泥水匠,是个酿酒师,一个厨师……所有那些与技术沾边的事情,他都爱琢磨,并且总有心得。我估摸着他地里的活儿干得也不赖,只是被其他的技能所淡薄了吧。直到70岁开外,他还客串了一把建筑设计师,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情了,大队里要建一栋办公楼,当时已经从社办工厂”退休”的祖父,被邀请来设计那幢房子,队里还租了辆面包车,载着祖父等一干人赴江阴的华西村和杭州两地考察,回来之后,我祖父设计了一幢半中半洋的两层楼,我揣摩他的灵感似乎来自某地某个民国时期的别墅。那房子现在依然伫立。如今从我生活的这个城市中心,有一趟公交车一直开到我们村里,终点站就在那幢房子前的广场上。
腊月里忙的事情,大都在房子里,我印象深的是帮祖父母搓绳、做粉丝和酿米酒。我们家搓的可不是一般的绳子,都是很粗的那种麻绳,我祖父自己做了一套工具,一边手摇,一边就将麻线紧紧绞织在一起,每次晚饭后开工,直到我昏昏欲睡,他们还在忙着。酿米酒则是最开心的事情,每当糯米蒸熟,我祖母总会盛上一碗雪白的糯米饭,加上一勺白糖拌和了给我吃。我其实根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,但家里充溢的蒸汽和他们忙碌的身影,总是令我莫名地热血沸腾,跳前跑后。现在想来,也无非盼望着那碗糯米饭早点到手罢了。待米下了缸,每天都会去掀几次上面的草盖,看一看渐渐渗出来的淡黄色的液体,闻一闻逐渐升腾的酒香,并且不停地问:“什么时候可以喝?”待稍长一点,便学会偷偷舀些来尝了。
临近年关,做团子,杀猪,祭祖,过年“烧露头”便将我每年的生活推向一个高潮。说来也怪,我祖父那么巧的一个人,就是杀猪不行,他连最终安身立命的木匠手艺都是自学成才的,可年轻的时候学杀猪就是不成,所以每年杀猪都要在村里叫上个熟手,两位老人则打下手帮衬。不过,后道腌肉,拾掇内脏什么的,我祖父还是很在行。家里一般的菜都是我祖母打理,我祖父只是偶尔露一手。有一年,他不知从哪里学来一个菜——“网油卷”,用猪板油上的一层胞衣,包上红豆沙,在油锅里一炸,金黄香脆,从此成为我家过年时的保留节目。直到很多年之后,我才知道,这道菜原来还是本地的一道传统名菜呢。
余下的事情,大抵都是女人们份内的。做团子也是个热闹的时刻,这些便是我祖母操持了,我的小姑姑也很手巧,出嫁了的大姑姑照例回来帮忙。而我也会去忙中添乱地捏几个,并且还要做上记号,试图在蒸熟后还能认出自己的”作品”,其实根本不用记号,那最丑的,大小不匀的一定是我的。不过多年以后,当我由烹饪专业毕业,分配到城里的宾馆工作,那年家里做团子,我也正好周末回乡,年近八旬的祖母,喜滋滋地在一旁看着我麻利地捏着团子,我不知道她那一刻想了些什么,我以为,即使那时我做的团子依然跟童年时候一样的丑,一样的大小不匀,她依然会那么喜滋滋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。
江南,还有一个令我记忆深刻的节日,端午节。记得有一年的端午前,祖母一早起来忙碌,泡糯米、洗粽叶,最后还剩下一点米,祖母便专门为我包了两个船形的粽子。午后,一锅粽子煮沸,祖母在炉膛中添了些硬柴,让炉膛中始终有弱弱的火煨着。然后她带着我出门捞水草,一路上,我一直惦记着锅里的那两只”小船”,那种盼望与想象,就像胸膛里装了个小马达,“突突突”地不肯停歇。待回到家,锅里已是温温的,揭开锅盖便是一股扑鼻的,醇厚的米香,两只小船很快便航进我的肚子里了。
读书以后,离开了故乡,身体的远离反倒激发了想象的空间,尤其是初中后,开始阅读关于江南的诗词,那些凝练的词句所描摹的场景与情境,异于我的生活体验,拓宽和加深了我对江南的理解与记忆。”万里夕阳垂地,大江流。”恰是我江南江北的往来中偶或触目的刹那;“悠悠烟水,澹澹云山;泛泛渔舟,闲闲鸥鸟”填补了我童年记忆中缺乏的对于大湖的观感;待我结束学生时代,回到江南,”一川烟草,满城飞絮,梅子黄时雨。”便成为年复一年我往来城乡最直接和具体的感触。
有关江南的诗词,不可计数。宋人王琪的《望江南》10首倒可算是江南特征性景物与意象的综合:
江南岸,云树半晴阴。帆去帆来天亦老,潮生潮落日还沈。南北别离心。
兴废事,千古一沾襟。山下孤烟渔市晓,柳边疏雨酒家深。行客莫登临。
江南草,如种复如描。深映落花莺舌乱,绿迷南浦客魂消。日日斗青袍。
风欲转,柔态不胜娇。远翠天涯经夜雨,冷痕沙上带昏潮。谁梦与兰苕。
江南水,江路转平沙。雨霁高烟收素练,风晴细浪吐寒花。迢递送星槎。
名利客,飘泊未还家。西塞山前渔唱远,洞庭波上雁行斜。征棹宿天涯。
江南燕,轻扬绣帘风。二月池塘新社过,六朝宫殿旧巢空。颉颃恣西东。
王谢宅,曾入绮堂中。烟径掠花飞远远,晓窗惊梦语匆匆。偏占杏园红。
江南月,清夜满西楼。云落开时冰吐鉴,浪花深处玉沈钩。圆缺几时休。
星汉迥,风露入新秋。丹桂不知摇落恨,素娥应信别离愁。天上共悠悠。
江南酒,何处味偏浓。醉卧春风深巷里,晓寻香旆小桥东。竹叶满金锺。
檀板醉,人面粉生红。青杏黄梅朱阁上,鲥鱼苦笋玉盘中。酩酊任愁攻。
江南雪,轻素剪云端。琼树忽惊春意早,梅花偏觉晓香寒。冷影褫清欢。
蟾玉迥,清夜好重看。谢女联诗衾翠幕,子猷乘兴泛平澜。空惜舞英残。
江南雨,风送满长川。碧瓦烟昏沈柳岸,红绡香润入梅天。飘洒正潇然。
朝与暮,长在楚峰前。寒夜愁敧金带枕,暮江深闭木兰船。烟浪远相连。
江南竹,清润绝纤埃。深径欲留双凤宿,后庭偏映小桃开。风月影徘徊。
寒玉瘦,霜霰信相催。粉泪空流妆点在,羊车曾傍翠枝来。龙笛莫轻裁。
江南柳,烟穗拂人轻。愁黛空长描不似,舞腰虽瘦学难成。天意与风情。
攀折处,离恨几时平。已纵柔条萦客棹,更飞狂絮扑旗亭。三月乱莺声。
岸、草、水、燕、月、酒、雪、雨、竹、柳,和那些隐藏在这些景与物后面的人,共同构筑了一个地域性的人类世界。而所有关于江南的诗词,其共同的特征是基于人与自然的通感,这种通感的建立,意味着人和自然界的关系上,是相互舒服的,相互给予激情和创造力的。
而此后,尤其是世纪末的几年中,我已经无暇顾及江南了。故土上的稻花越来越稀疏,工厂遍地开花,我自己也疲于城市间的所谓拼搏。我曾经兴奋于上海的繁华已然不输纽约,曾经窃喜于自己生活在如此快速发展与进步的新时代,我一度热情地投入到潮流中,努力开创大家都在为之奋斗的新生活,这个时候,身处江南的我,已经无暇顾及江南这个我生命的背景,我对江南彻底失忆。
数年前的某日,我在好友家中邂逅一台“红梅HM-1”中画幅折叠相机,相机是”常州照相机厂”生产的,这个工厂最初承接上海照相机二厂的海鸥202型120折叠式照相机的生产,命名为菊花牌,1974年3月在常州市消防器材厂的基础上正式成立常州照相机厂,将承接试生产的海鸥照相机由菊花牌改为红梅1型,既“HM-1”。查阅史志,这个相机在上世纪80年代还曾经红极一时。但是,中国的几十家照相机厂,没有一家最终修成正果,“红梅”也不例外,早在数码时代来临之前就已败落枝头了。
这相机显然是模仿之作,而且工艺水平相当低劣,我手中的这台产于何时已经不大可考。成色很新,大概都不曾正式使用过,但由于时间太久,机身外包裹的人造革已经干裂翘起,几近掉落。我于是自己用胶布重新做了包裹,但使用不久,卷片扳手还是坏了,不得已在卷片轴上用强力胶粘了一个牙膏帽子,用来卷片。与此同时,我从网络上淘到一批2003年9月到期的“Kodak 400VC”胶卷,我到手的时候已经过期了近3年。这原本是一种色彩鲜艳,影像锐利的高感胶卷,曾经是专业摄影师的的挚爱,只是随着胶片时代的终结,已少有问津的了。
常年边地的旅行和拍摄之后,这台相机和这过期的胶卷勾起了我对于工业,对于现实生活环境的关注,也因为相机是本地出产的缘故,我决定用它来拍摄我曾经和依然生活其间的江南。
用这相机和胶卷的另一个原因是,从拍摄到最后出来的影像,充满了不可控的因素,胶卷都是在本地的图片社冲洗,经常带着一些划痕回来,每次冲洗的品质都不尽同一,甚至,同一张底片,不同次的扫描,出来的色彩都天壤之别,偶或还会遭遇漏光,这种不确定性反倒激发了我的热情,也契合了我对现实世界的感知。
也就是白驹过隙的刹那,诗词与童年记忆以外的江南,芦苇稻花间丛生的是烟囱,是与江南婉约气息相悖的高楼大厦,是伪造的美,升腾起的不再是炊烟与薄雾,而是粗壮的,五颜六色的烟柱,是沙尘暴,拌和着强行存贮在记忆深处,刺激一切感官的气味,当某一天我重新直面江南这个宏大的背景时,它给我的感受是唐突的,诡异的,割裂的,难以言状的。我与现实的江南,失去了任何通感。
如今,在我的老家大概没人杀年猪了,做团子、做粽子的也越来越少,乃至于酒席、年夜饭都有专业班底来承包。父亲偶遇老家的邻居,传话说我们村即将面临搬迁,那一片将被开发为一个工业园区。中学时代,读阿道斯·伦纳德·赫胥黎(Aldous Leonard Huxley)的《美丽新世界》,茫然于他所描写的那个一律由试管统一孵化而出,经过优化的,千人一面、万众一心的人类世界,而现实是,当年的科幻与预言,在工业革命的洪流下正按部就班地呈现与生发,与此同时,生活方式的命也被革来又革去。近日的新闻里,巨型工厂里连跳楼自杀这样的死亡方式都在被复制与克隆。唯一勿需质疑的是,快乐永远无法工业化复制。
噫吁嚱,欲问风景旧曾谙?过尽千帆皆不是。
2010/5/27


2010年06月04日 星期五 10:50 上午
我小时候喜欢吃闷制的红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