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张照片都挂在了墙上

作为展厅的车间剩下几张椅子

我把它们

放在我以为可以慢慢阅读的照片对面

展览开幕

依然有那么一点点热闹

难为了观众

又是一个酷暑

或许

正是因为酷暑

我没有看到有一个人

如我期待的那样

坐到椅子上

面对照片

上午的阳光

落在照片上

又

落在椅子上

椅子看着照片

照片看着椅子

2010/7/19

计划并且完成了一次长途旅行的人，内心多少是有一些企图的，但显然计划与酝酿时的企图十分模糊与隐蔽，甚至最初的想象与最后的结果大相径庭，然而，无一列外，旅行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影响，甚至成为思想与生活的一个转折。

今天，我们穿着印有格瓦拉头像的T恤，那个贝雷帽和乱发烘托出的犀利、坚毅而略带忧郁的目光，那张脸庞，只是一个符号罢了，年轻人以此来表示自己的革命与浪漫，宣誓自己的叛逆，其实内心无比苍白，既没有什么可以刻骨铭心的浪漫，更遑论革命，叛逆也许是真的，但思想与行为依然漂浮在空中，得不到落实。大多数把格瓦拉贴在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人，恐怕连格瓦拉的故事也未曾深入，未曾真正体会格瓦拉人生的起承转合。

相对于描述格瓦拉革命经历的作品，电影《摩托车日记》更吸引我。

这是他革命之前的故事。1952年1月，24岁的格瓦拉和他的朋友阿尔贝托骑着辆老旧的摩托车，完成了一次美洲之旅，从阿根廷到智利然后沿着安第斯山脉北上进入秘鲁，最后经哥伦比亚、委内瑞拉，转道迈阿密，8个月后格瓦拉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。摩托车没有能够坚持到最后，而两个年轻人却完成了人生中一次耀眼的旅程。这个近乎疯狂的旅行其实早有前兆——两年前，格瓦拉就在阿根廷境内独自完成了一次自行车之旅。正如格瓦拉在日记中写的：”我们明白了，我们的天职就是走遍天下的路，游遍世上的海，永远好奇地到每个角落去搜寻，永远走路，在任何地方也不停住。不要沉溺于研究事物的实质，只接触外围对我们就够了。”

格瓦拉的这段”宣言”，几乎可以看成他未来生命的隐喻与宿命。我相信，正是旅行，令格瓦拉突破了他生活的藩篱，突破了他贵族出身所与生俱来的，观察与认知社会的局限。因为，旅行虽是可以计划的事情，而一旦走在路上，你就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风景，邂逅什么样的人。而所有风景在你内心的映射，以及你最终建立起交流的人，也正是你旅行之前有所企图，有所准备的东西。在路上，在风景面前，在人群当中，你那隐秘的企图逐渐清晰，以至于最终豁然开朗。”这一次无目的的漫游对我的改变比我预期的大得多。”结束了旅行的格瓦拉写道。

今天有人在网上问我，怎样才能找到自我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，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找的。我以为每个人的道路、机缘不同，这是个没有定式的事情。但显然，旅行是一个以摧残肉体为代价的笨办法，我曾经用过，很管用，现在看来，格瓦拉也是。

 旅行，让一个因为哮喘而免于兵役的青年，最终成为了永远的战士。

“切”！

2010/6/8

看了两遍半《天地玄黄》，第一次是在广州，某个艺术家的工作室，有人推荐，便在硕大的电视机上看了一半。其实，这部片子早有朋友推荐给我，并且已经站在了书架的一堆电影当中，我自己浑然不知。回来之后，连续看了两遍，然后我知道，我们浑然不知的还有这个世界的改变，这个世界的改变缘起于一次撒旦召集的回忆，会议记录如下：

撒旦向全世界的邪靈召開了一次會議。開始它便說：

“我們不能繼續讓基督徒返教會。不能繼續讓他們讀聖經幷從中知道真理。我們更不能讓他們可以與他們的救主耶穌有一個親密的關係。因爲只要他們與耶穌相知相愛，我們的勢力就必定蕩然無存。所以讓他們雖返教會，但偷去他們的時間，以致他們仿佛正活在耶穌中，但却無法與耶穌基督建立真實的關係。這就是我今次開會的目的了！”

接著它繼續說：”就是要分散他們對救主的專注，維持他們所有時間都是處在與耶穌似有實無的關係中！”

其中一個邪靈叫道：”我們可以怎樣做到呢？”

撒旦回答：”不斷讓他們忙碌著一些對他們生命不必要的事，幷且爲他們炮製無窮無盡的計謀去充斥他們的思想。”

它又說：

“引誘他們不斷地消耗、消耗、消耗，不斷地借、借、借。”

“說服他們的妻子去做一份長時間的工作，丈夫一星期做足七日，每日工作至少10-12個鐘頭，以致他們都完全無法享受生活，也無時間陪伴他們的兒女。只要他們的家庭很快被破壞，他們就會連這個可以舒緩壓力的地方都沒有了。”

“極度刺激他們的思想，以致他們無法聽到神微小的聲音；誘使他們在任何地方都開著聽著收音機或其它音響器材；讓他們的電視機、錄像機、光碟及計算機不停在他們的家播放聲音，不單如此，更要在他們身邊所有接觸的環境，包括餐廳、店鋪都不停播放著不屬神的音樂。這樣就會阻塞他們的腦筋及打垮他們與耶穌的聯合。”

“爲他們的咖啡桌、工作桌充斥各種各類的雜志及報紙。要用各種各類的新聞24小時的將他們的腦筋搗碎；當他們駕駛時就用各類型的音樂流行榜和廣告入侵他們。”

“在他們的信箱、郵箱及行街的手中，塞滿不同種類的無用宣傳單、新聞信息、優惠贈券、産品試用。直到看都看死他們、用都用死他們爲止！”

“不斷讓那些苗條美麗的模特充斥在雜志及電視上，好叫男人們相信外邊的女人總是更有吸引力，以致他們開始對自己的妻子不滿足。讓他們的妻子又因忙碌過度，以致不能好好愛她們的丈夫，甚至讓她們的頭開始發痛。如果她們不能給予她們丈夫所需要的愛，他們就會開始另覓新歡，這樣可以很快破壞他們的家庭。”

“給他們製造一個名叫聖誕老人的人物，擾亂他們正確教導子女聖誕節的真正意思。在復活節時爲他們設計復活蛋及復活兔，以致他們不會再講耶穌的救贖及耶穌勝過死亡和罪的能力。”

“就是他們的娛樂也不要放過！讓他們玩樂過份而倦死。讓他們因太忙碌而無法到大自然欣賞神的創造。取而代之給他們各種新奇的公園、運動項目、電影、音樂會，最重要是叫他們過度沉迷，忙碌、忙碌、忙碌！”

“在他們與屬靈的同伴愉快相聚時，誘導他們參與幷忙碌于對人的閑言閑語與批評，因而他們可以離開我們最討厭的良知道德。”

“用那些似是而非，無關痛癢，甚至是他們會認爲有意義的事填充他們的生命，以致他們毫無時間去尋求耶穌的能力。不要多久，他們就會很快用自以爲有的自我力量來生活，甚至不惜犧牲他們的健康及家庭–只是爲了那些似是而非，無關痛癢甚至他們會認爲有意義的事。這是可行的，這是必定可行的！”

這似乎是一個可行的計劃！

邪靈們已經熱烈地開始行動，叫全世界的人愈來愈忙碌，愈來愈匆忙，走來走去，都不知道正在做什麽？然後我們就會發現愈來愈少時間給神及神爲我們預備的家庭，更加無時間去告知其他人關于耶穌的能力可改變生命。

在撒旦的会议之后，地球就像影片里所呈示的那样，由宁静转而嘈杂，由谐和转而冲突，由美丽转而百孔千疮。撒旦是个多么聪明的神啊，他知道，人类无法抵御来自内心的欲望。

需要指出的是，影片公映于1993年。转眼快20年了，撒旦的会议彷佛是昨日刚刚闭幕。

这部没有任何台词的纪录片，舒展流畅地呈现着地球表面的景观，片名Baraka，是古代伊斯兰苏菲派的一个词语，意为”祝福”，导演是要祝福什么呢？人类？地球？还是撒旦？

2010/06/06

我一直以为，照片有两个善终，一是挂在墙上，一是印成画册。或许很多人也与我持相同的看法，因此，挂在墙上的照片越来越多，印成的画册越来越厚。但显然，大量的，即使已经挂在墙上和印成画册的照片仍不得善终——它们从墙上掉下来了，画册簇新地被按斤回收，然后变回纸浆，再生的纸不再可以印画册了，而是添加了大量漂白剂，变成雪白的、柔软而缺乏韧性的卷纸，用以清洁千万个屁股，然后随着其他污物，再次踏上一个生态循环的旅程。

我因此始终敬畏于将照片挂在墙上和印成画册。

5月23日，名为”凝视的力量”的纪实摄影展在无锡开幕，承蒙无锡好友的厚爱，邀我参与。我参展的仍然是《怒姆乃依》，我实在没有很多作品可以自信地拿出去往墙上挂着。

在一个地级市里举办的如此严谨的，以纪实摄影为主题的展览向来既不会受到热捧，却照例涌动着小小的惊艳。原因无非是主事者本身具备的非主流意识，甚至是反主流意识。与我个人而言，每年的参展机会不过1-2次，这次却是几年来，我的作品挂在墙上画幅最大的。更令我惊异的是，无锡的朋友还为展览编辑了一本画册，虽然开本不大，但设计简洁、制作严谨，是个可以留住的东西。我曾经参与在常州举办的两次展览，都在本地引发不小的震动，其中一次甚至引起中国摄影界对某些本质问题的讨论，但两次都未有画册留存，不无遗憾。

在无锡的几日，主要是跟朋友们喝酒聊天。面对面的交流非常重要，有时闲谈中的某句话往往令你茅塞顿开。参展的另外一位摄影师，周密，恰巧回国，其实，定这个展期也是凑他回来的日程。写这些文字的时候，周密大概已经回到纽约了，因为他个人的某些原因，他此去，恐怕少有机会回国了，推杯换盏间我们都说要去美国看他，但谁也不知道那将在哪年哪月的哪一天。周密不胜酒力，却是我认识他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。

2020/05/29

我对于江南，曾经一度失忆。

虽然出生在苏北，但来到人世三个月后，我便被送回了家族的祖居地，江南。我的童年便是在后来课本里面经常提及的“鱼米之乡”度过的。我家的老宅前是大片的稻田，天气晴朗的时候，可以看到20公里外无锡的阳山。 稻田之间有一条运河，入夜时分，常常有呜呜的汽笛打破虫鸟的奏鸣。

而童年给予我最深刻的江南记忆，是泥土和不同节气中的风俗，简而言之是不同季节的吃食——我童年时代的中国，依然处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。我的学生时代，回到了父母身边，生活在苏中平原上，那里的高沙土，和土地上生长的玉米，土地下埋藏的山芋，花生，令我对江南粘稠的，色泽深重的土壤愈发记忆深刻，而每每想起那泥土，大脑皮层总是被刺激着联想到年节里吃到的年糕、团子和元宵，那也是黏黏的，只是雪白，让我止不住口水，直到如今，糯米做的甜食，依然是我的最爱。

对于年节的记忆，大概是每个人的童年最丰富而有趣味的一部分。

每年腊月，祖父母便开始为过年忙碌。祖父是乡里著名的木匠，但我常常觉得仅仅称他为木匠实在有失偏颇，因为他还是个泥水匠，是个酿酒师，一个厨师……所有那些与技术沾边的事情，他都爱琢磨，并且总有心得。我估摸着他地里的活儿干得也不赖，只是被其他的技能所淡薄了吧。直到70岁开外，他还客串了一把建筑设计师，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情了，大队里要建一栋办公楼，当时已经从社办工厂”退休”的祖父，被邀请来设计那幢房子，队里还租了辆面包车，载着祖父等一干人赴江阴的华西村和杭州两地考察，回来之后，我祖父设计了一幢半中半洋的两层楼，我揣摩他的灵感似乎来自某地某个民国时期的别墅。那房子现在依然伫立。如今从我生活的这个城市中心，有一趟公交车一直开到我们村里，终点站就在那幢房子前的广场上。

腊月里忙的事情，大都在房子里，我印象深的是帮祖父母搓绳、做粉丝和酿米酒。我们家搓的可不是一般的绳子，都是很粗的那种麻绳，我祖父自己做了一套工具，一边手摇，一边就将麻线紧紧绞织在一起，每次晚饭后开工，直到我昏昏欲睡，他们还在忙着。酿米酒则是最开心的事情，每当糯米蒸熟，我祖母总会盛上一碗雪白的糯米饭，加上一勺白糖拌和了给我吃。我其实根本帮不上他们什么忙，但家里充溢的蒸汽和他们忙碌的身影，总是令我莫名地热血沸腾，跳前跑后。现在想来，也无非盼望着那碗糯米饭早点到手罢了。待米下了缸，每天都会去掀几次上面的草盖，看一看渐渐渗出来的淡黄色的液体，闻一闻逐渐升腾的酒香，并且不停地问：“什么时候可以喝？”待稍长一点，便学会偷偷舀些来尝了。

临近年关，做团子，杀猪，祭祖，过年“烧露头”便将我每年的生活推向一个高潮。说来也怪，我祖父那么巧的一个人，就是杀猪不行，他连最终安身立命的木匠手艺都是自学成才的，可年轻的时候学杀猪就是不成，所以每年杀猪都要在村里叫上个熟手，两位老人则打下手帮衬。不过，后道腌肉，拾掇内脏什么的，我祖父还是很在行。家里一般的菜都是我祖母打理，我祖父只是偶尔露一手。有一年，他不知从哪里学来一个菜——“网油卷”，用猪板油上的一层胞衣，包上红豆沙，在油锅里一炸，金黄香脆，从此成为我家过年时的保留节目。直到很多年之后，我才知道，这道菜原来还是本地的一道传统名菜呢。

余下的事情，大抵都是女人们份内的。做团子也是个热闹的时刻，这些便是我祖母操持了，我的小姑姑也很手巧，出嫁了的大姑姑照例回来帮忙。而我也会去忙中添乱地捏几个，并且还要做上记号，试图在蒸熟后还能认出自己的”作品”，其实根本不用记号，那最丑的，大小不匀的一定是我的。不过多年以后，当我由烹饪专业毕业，分配到城里的宾馆工作，那年家里做团子，我也正好周末回乡，年近八旬的祖母，喜滋滋地在一旁看着我麻利地捏着团子，我不知道她那一刻想了些什么，我以为，即使那时我做的团子依然跟童年时候一样的丑，一样的大小不匀，她依然会那么喜滋滋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。

江南，还有一个令我记忆深刻的节日，端午节。记得有一年的端午前，祖母一早起来忙碌，泡糯米、洗粽叶，最后还剩下一点米，祖母便专门为我包了两个船形的粽子。午后，一锅粽子煮沸，祖母在炉膛中添了些硬柴，让炉膛中始终有弱弱的火煨着。然后她带着我出门捞水草，一路上，我一直惦记着锅里的那两只”小船”，那种盼望与想象，就像胸膛里装了个小马达，“突突突”地不肯停歇。待回到家，锅里已是温温的，揭开锅盖便是一股扑鼻的，醇厚的米香，两只小船很快便航进我的肚子里了。

读书以后，离开了故乡，身体的远离反倒激发了想象的空间，尤其是初中后，开始阅读关于江南的诗词，那些凝练的词句所描摹的场景与情境，异于我的生活体验，拓宽和加深了我对江南的理解与记忆。”万里夕阳垂地，大江流。”恰是我江南江北的往来中偶或触目的刹那；“悠悠烟水，澹澹云山；泛泛渔舟，闲闲鸥鸟”填补了我童年记忆中缺乏的对于大湖的观感；待我结束学生时代，回到江南，”一川烟草，满城飞絮，梅子黄时雨。”便成为年复一年我往来城乡最直接和具体的感触。

有关江南的诗词，不可计数。宋人王琪的《望江南》10首倒可算是江南特征性景物与意象的综合：

江南岸，云树半晴阴。帆去帆来天亦老，潮生潮落日还沈。南北别离心。

兴废事，千古一沾襟。山下孤烟渔市晓，柳边疏雨酒家深。行客莫登临。

 

江南草，如种复如描。深映落花莺舌乱，绿迷南浦客魂消。日日斗青袍。

风欲转，柔态不胜娇。远翠天涯经夜雨，冷痕沙上带昏潮。谁梦与兰苕。

 

江南水，江路转平沙。雨霁高烟收素练，风晴细浪吐寒花。迢递送星槎。

名利客，飘泊未还家。西塞山前渔唱远，洞庭波上雁行斜。征棹宿天涯。

 

江南燕，轻扬绣帘风。二月池塘新社过，六朝宫殿旧巢空。颉颃恣西东。

王谢宅，曾入绮堂中。烟径掠花飞远远，晓窗惊梦语匆匆。偏占杏园红。

 

江南月，清夜满西楼。云落开时冰吐鉴，浪花深处玉沈钩。圆缺几时休。

星汉迥，风露入新秋。丹桂不知摇落恨，素娥应信别离愁。天上共悠悠。

 

江南酒，何处味偏浓。醉卧春风深巷里，晓寻香旆小桥东。竹叶满金锺。

檀板醉，人面粉生红。青杏黄梅朱阁上，鲥鱼苦笋玉盘中。酩酊任愁攻。

 

江南雪，轻素剪云端。琼树忽惊春意早，梅花偏觉晓香寒。冷影褫清欢。

蟾玉迥，清夜好重看。谢女联诗衾翠幕，子猷乘兴泛平澜。空惜舞英残。

 

江南雨，风送满长川。碧瓦烟昏沈柳岸，红绡香润入梅天。飘洒正潇然。

朝与暮，长在楚峰前。寒夜愁敧金带枕，暮江深闭木兰船。烟浪远相连。

 

江南竹，清润绝纤埃。深径欲留双凤宿，后庭偏映小桃开。风月影徘徊。

寒玉瘦，霜霰信相催。粉泪空流妆点在，羊车曾傍翠枝来。龙笛莫轻裁。

 

江南柳，烟穗拂人轻。愁黛空长描不似，舞腰虽瘦学难成。天意与风情。

攀折处，离恨几时平。已纵柔条萦客棹，更飞狂絮扑旗亭。三月乱莺声。

岸、草、水、燕、月、酒、雪、雨、竹、柳，和那些隐藏在这些景与物后面的人，共同构筑了一个地域性的人类世界。而所有关于江南的诗词，其共同的特征是基于人与自然的通感，这种通感的建立，意味着人和自然界的关系上，是相互舒服的，相互给予激情和创造力的。

而此后，尤其是世纪末的几年中，我已经无暇顾及江南了。故土上的稻花越来越稀疏，工厂遍地开花，我自己也疲于城市间的所谓拼搏。我曾经兴奋于上海的繁华已然不输纽约，曾经窃喜于自己生活在如此快速发展与进步的新时代，我一度热情地投入到潮流中，努力开创大家都在为之奋斗的新生活，这个时候，身处江南的我，已经无暇顾及江南这个我生命的背景，我对江南彻底失忆。

数年前的某日，我在好友家中邂逅一台“红梅HM-1”中画幅折叠相机，相机是”常州照相机厂”生产的，这个工厂最初承接上海照相机二厂的海鸥202型120折叠式照相机的生产，命名为菊花牌，1974年3月在常州市消防器材厂的基础上正式成立常州照相机厂，将承接试生产的海鸥照相机由菊花牌改为红梅1型，既“HM-1”。查阅史志，这个相机在上世纪80年代还曾经红极一时。但是，中国的几十家照相机厂，没有一家最终修成正果，“红梅”也不例外，早在数码时代来临之前就已败落枝头了。

这相机显然是模仿之作，而且工艺水平相当低劣，我手中的这台产于何时已经不大可考。成色很新，大概都不曾正式使用过，但由于时间太久，机身外包裹的人造革已经干裂翘起，几近掉落。我于是自己用胶布重新做了包裹，但使用不久，卷片扳手还是坏了，不得已在卷片轴上用强力胶粘了一个牙膏帽子，用来卷片。与此同时，我从网络上淘到一批2003年9月到期的“Kodak 400VC”胶卷，我到手的时候已经过期了近3年。这原本是一种色彩鲜艳，影像锐利的高感胶卷，曾经是专业摄影师的的挚爱，只是随着胶片时代的终结，已少有问津的了。

常年边地的旅行和拍摄之后，这台相机和这过期的胶卷勾起了我对于工业，对于现实生活环境的关注，也因为相机是本地出产的缘故，我决定用它来拍摄我曾经和依然生活其间的江南。

用这相机和胶卷的另一个原因是，从拍摄到最后出来的影像，充满了不可控的因素，胶卷都是在本地的图片社冲洗，经常带着一些划痕回来，每次冲洗的品质都不尽同一，甚至，同一张底片，不同次的扫描，出来的色彩都天壤之别，偶或还会遭遇漏光，这种不确定性反倒激发了我的热情，也契合了我对现实世界的感知。

也就是白驹过隙的刹那，诗词与童年记忆以外的江南，芦苇稻花间丛生的是烟囱，是与江南婉约气息相悖的高楼大厦，是伪造的美，升腾起的不再是炊烟与薄雾，而是粗壮的，五颜六色的烟柱，是沙尘暴，拌和着强行存贮在记忆深处，刺激一切感官的气味，当某一天我重新直面江南这个宏大的背景时，它给我的感受是唐突的，诡异的，割裂的，难以言状的。我与现实的江南，失去了任何通感。

如今，在我的老家大概没人杀年猪了，做团子、做粽子的也越来越少，乃至于酒席、年夜饭都有专业班底来承包。父亲偶遇老家的邻居，传话说我们村即将面临搬迁，那一片将被开发为一个工业园区。中学时代，读阿道斯·伦纳德·赫胥黎（Aldous Leonard Huxley）的《美丽新世界》，茫然于他所描写的那个一律由试管统一孵化而出，经过优化的，千人一面、万众一心的人类世界，而现实是，当年的科幻与预言，在工业革命的洪流下正按部就班地呈现与生发，与此同时，生活方式的命也被革来又革去。近日的新闻里，巨型工厂里连跳楼自杀这样的死亡方式都在被复制与克隆。唯一勿需质疑的是，快乐永远无法工业化复制。

噫吁嚱，欲问风景旧曾谙？过尽千帆皆不是。

2010/5/27

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，令金基德对人生的看法如此残酷、惨烈而又充满温情，在绝望中洋溢着希望，在希望中交织着无奈，在无奈的间隙填充着些许浪漫。

连着看了金基德的两部作品《萨玛利亚女孩》和《雏妓》，题材都和性有关，我买到的是他的一个合集，共十一部作品，每部作品的封面大都是全裸或半裸的人体，我估摸其他的作品也都绕不开性。性，乃是金基德观察社会和人性的支点，毋庸置疑。但对于这个创作力如此强悍的导演来说，性，暴力乃至死亡都不是他所要表达的终点，相反，这些符号在金基德的内心都被理解和宽容所包裹，在影片中展现为一种哀怨的美。于是，性、暴力、死亡在他的电影里面显得纯粹和干净。也只有那些试图用性和暴力来迎合大众的感官和内心隐秘欲望的人，才会将性这种人类本能而私密的源动力描绘得肮脏和猥琐，比如有部最终被禁的电影《苹果》，极其肮脏；比如一部又臭又长的电视剧《金婚》，极其猥琐。

金基德的目标指向的是人性的扭曲，扭曲的人性背后是扭曲的社会。不过，金基德对人性没有绝望，他是如此的温和，总是在残酷的现实中给予人物一点善良和悔悟，所以，这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观察家，他冷眼旁观这个混乱的世界，并且试图宽容每一个善者的恶行和每一个恶者的虚弱。

不要狭隘地以为，金基德说的是韩国的事儿，扭曲的其实是整个世界，世界就是一部由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中女生驾驶的、老旧的、陷入泥潭的“Sonata”。不过，金基德止步于他的观察，他展现了一个纷繁复杂、扭曲错乱的世界，并且准确地置于一个大的背景之下，但他对这个背景未去深究，他对自己构建的那些丰满而立体的人物的来路与出路不做思考，他着重在呈现、在理解、在宽容。

金基德是那种偏于理性的艺术家，影片中充满了隐喻，前后相互融通、呼应，比如，这两部片子都在结尾处设置了两个“梦”，用以揭示人物内心的渴望与恐惧，而结果却出乎梦之所料，营造出跌宕起伏的尾声。这种手法很刻意，显然是深思熟虑的选择，而非感性的自然流淌。

他的理性，还在于对影像苛刻的控制，金基德试图将最美的画面呈现给观众，虽然节奏都很缓慢，但结构非常严谨，没有丝毫的松散，这种功力不是偶或的聪明与技巧可以成就的，况且，看他的艺术年表，10年11部作品，《雏妓》，1998，《萨玛利亚女孩》，2004，6年的跨度，他严谨、执着，丝毫没有最初的青涩或者后来的松懈，这足以让很多中国导演汗颜，为什么很多中国导演的裤子那么容易掉下来——不是才华枯竭，就是对所谓的市场，实则强权和金钱轻易妥协。

我还喜欢他的配乐，很优美，并不刻意来引导情节，那音乐多少有些冷静，似乎就是金基德自己的影子，旁观着人物与情节，舒缓、平和、宽容、悲悯。

2010/03/28

世

界

又

长

高

  啦，

我

们

离

地

狱

更

远

  吗？

原

  来，

我

们

依

靠

膨

胀

自

  己，

飘

向

天

  堂。

2010/01/05

这电影令我热泪盈眶。文明世界里，我们都会是恐怖分子，都会是歹徒，因为我们想跟自己挚爱的人在一起，试图保住一点点活着的理由。我们不能有丝毫闪失，我们须按规则，按部就班不逾矩，否则你要么就是恐怖分子，要么就是歹徒，或者是灭杀恐怖分子，制服歹徒的正常人类。这个讷于言语的李先生的故事，正在当今中国一次次的重复与翻版，每天，网络传来的就是生命的自亡与被亡，当死亡成为社会早餐的佐菜，地底的烈火将是怎样沸腾？也许，你看到的只是沉默——如妹仔那样默不作声。但，的确，我们都是恐怖分子，都是歹徒。

2009、12、13

2012

就是一个填空组合

美国人

将现世的观感按部就班

影像化

好莱坞

向来如此

指向其实单一

美国梦

或者美国式的英雄

这个消费大国

消费世界

娱乐世界

从东方到西方

从海底到喜马拉雅

从阿拉伯世界到他自己

然后

双子塔

轰然倒塌

2009/12/09

摔了一跤，让我在阿此家里多住了两日。

这一跤摔得有点惨，为了拍摄怒江峡谷中秋收扬谷的场景，我急着跨到下一层梯田，没想到踩空，身体重重地压在田埂上，滚了下去。我强忍着疼痛回到借宿的阿此家，阿此正与访客聊天，但他还是发现了我的状况，立刻拿来白药给我喷涂。然后又嘱咐妻子用当地的特产漆油煮蛋拌合白药粉让我喝下。此后几日，他们夫妇悉心关照我的伤病，又是杀鸡，又是买肉，弄得我彷佛真是一个重病号。阿此夫妇也总是对我说：“小弟，你就在这儿养着，这儿就是你自己的家。”

认识阿此是三年前的事情了，那次我也曾在他家住了几日。阿此的家是一个特别令人呆得住的地方，进门就是一个小院子，水泥铺地，有一半加盖了顶棚，院中的一个角落砌了个大水池，用水很是方便，院子整洁，干净。这样的所在，在整个怒江大峡谷的村寨都是难得的。我尤其喜欢在下雨的时候，坐在屋棚之下，看着远处碧罗雪山上飘摇的云雾，听着雨声，跟主人聊天，或者自己看看书，哪怕就是发发呆都极其惬意。

阿此十来岁的时候，某次高烧几日，病好之后左腿却落下残疾。他40出头，看上去却很年轻，倒是他的身材高大的妻子略显得有些苍老。因为阿此的残疾，家里的重体力劳动便都落在了妻子身上。直到两年前，正是播种季节，稻田里的水却不够，阿此的妻子往往要凌晨三、四点就起来放水。那年因为水少的缘故，村民发生争抢，甚至大打出手，阿此最终决定放弃水田，夫妇二人就在家里开办了民族服饰的加工作坊。他们夫妇做的衣服质量好，阿此又常常琢磨设计新的款式，很受欢迎，在当地名气非常大。

在村民的眼中，阿此是当地有名的“能人”，虽然脚有残疾，但阿此从来没有停止过用他的脑子，十多年来，他搞过种植、养殖，贩卖山货，甚至远走缅甸。当然，他并不总是很成功，生意常常亏本，甚至被骗，但是他从未停止过对改变自己命运与生活的追求。

阿此令我感动的，不仅仅是他们夫妇对我的关照。如今，阿此家的生活水平在当地算是不错的，但阿此却有很多时间并不是在忙着挣钱。这次到他家的时候，他就刚从州里面呆了两个月回来——他放下自己的作坊，去为残疾人培训班教授缝纫技艺。而几年来，他常常通过外界朋友的帮助，争取到一些捐助，来帮助当地的残疾人与贫困家庭。那些捐助过来的物品，都是他自己出钱雇车，拉到一个个村寨，有的地方不通车，他自己也不能拄着拐上山，便约好受助人下到公路边，就在路边进行分配发放，他从来都是亲力亲为，目的就是让那些物品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，而他的妻子总是默默地从旁协助。

离开怒江的时候，阿此找来他开车的朋友送我，他还坚持要把我送到县城，并且关照班车司机照顾我。我喜欢在边地的旅行与生活，在那些庸常的日子里，在不经意间，平凡普通的人恰恰给我最多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