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毅行香港之 39小时47分

2008年11月21日 星期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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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小时47分,是我们“跨越512”队最终完成乐施毅行100公里的时间,按原来的预期,我们是计划用更短时间完成的,但活动开始在即,一系列的“意外”却降临。最终在40小时内完成,我和我的同伴依然满意,亦将铭记。

最大的意外莫过于董花的缺席,原因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疏忽。从内地前往香港的旅行签注一次只能在港停留7天,我们在毅行活动前后还另有一些安排,诸如参加新闻发布会,去毅行线路做适应性训练等等,所以在港停留的时间要10多天。我们得到的通知是要办理一年两次的签注,行程计划在6号返回深圳再重新赴港。那天,我们按照原先的安排,顺利出关,还在口岸买了些零碎,换了些港币,但当我们再次进关的时候,董花被拒了,原因是她的通行证只有一次签注。是时我已经顺利通关,他们三人正在办理,幸亏阿翔还没过,赶紧去处理这件事情。我和秀菊按计划进关,在口岸等待消息。但我的预感是没有办法的,最终阿翔留在深圳陪着董花,乐施会的雅仪送我和秀菊直到在晚上9点半才抵达位于西贡的营地,这儿是第二天活动的起点。

董花甚是懊恼,为不能最终参加活动而生气,传来的消息说她完全是憋着一股劲而没法使出来的感觉。董花和秀菊虽然来之前对这次活动有些了解,但这样的事情毕竟与她们的生活和经历非常遥远,在香港的几天活动,尤其是参加了新闻发布会之后,她们对这件事的认识就完全不同以往了,逐渐深切地体会到了她们参与活动的意义,都对即将到来的毅行充满信心。事实上我们前一天又进行了第二次的训练,每个人的状态和速度都很令人满意,虽然对外我们谨慎地没有宣布具体的目标时间,但四个人已然达成默契,会去争取好的成绩,作为一个临时组织起来的团队,我们调整到了一种”临战”的状态。

秀菊毕竟年轻,当董花最终确定不能参加后,她有些泄气:“花姐都不走喽,我走有啥子意思嘛!”但,很快董花打来电话对她说:“你要好好走,不要给我丢脸!”她们这一来一去的对白,让我觉得淳朴又可爱。阿翔在第二天早上9点和我们会合,离我们出发的时间就差2小时了。我们最后一批进行了注册,志愿服务者为我们佩上号码布,同时在我们的手腕上扣上一个手带,上面印有一个身份条码,这个手带将跟随着每一个人走完全程,倘若因为各种原因需要退出,也要用剪刀才能剪断,而一旦剪断,这个条码也就不被承认了。

乐施毅行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活动了,几千人参与其中,却井然有序。很多安排人性而详尽,细致到发给我们的瓶装水和能量食品都有每个队伍的编号,约束每一个参与者不随便丢弃垃圾。

阿翔到的时候,超级毅行者和编号前300的队伍正好出发——超级毅行者都是专业队伍,目标是在18小时内走完全程,18小时走是走不下来的,所以这些队伍须慢跑前进。其他的队伍则分别在11点、12点半和下午2点分别出发,这样的安排使狭小的山路不至于太过拥挤,也不会让那些超级毅行者受到其他队伍的影响。而正式的出发仪式是安排在11点这档,我们三人作为嘉宾被介绍给现场的其他参与队伍和支援人员,我站在台上,看到公路上几百名将与我们同行的毅行者已经跃跃欲试,当仪式结束,正式出发的时候,那个热闹就别提了。我们队伍因为董花的意外,少了一个人,主办方临时让乐施会筹款委员会的主席陈智思先生顶替进来,陈先生已经有5次完成乐施毅行的经历,但此次毫无准备,所以事先已经说明只是象征性地陪我们走一段。也因为这个原因,一些记者一直跟着我们,但他们扛着摄像机根本赶不上我们的步伐,我们不得不放慢脚步,在他们的“指点”下做了一段秀,才最终“放过”我们。这样耽搁了大约有20分钟,大部队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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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乐施毅行的100公里被分成10段,除了第一段稍长,其他都在10公里上下。每一段结束都有一个检查站,途中的9个检查站都是香港各团体或机构志愿建立的,包括消防处、惩教署、廉政公署等。抵达一个检查站,每队必须4人同时到检查站报到,工作人员会扫描每人的腕上的条码,很快从网络上就可以查询到每个队伍的进展状况。

第一段的难度并不大,基本上是绕着万宜水库兜了半圈,大部分都是公路,仅仅最后几公里是山路,我们仨商量,在公路段尽量加快速度,赶上大部队,以免落得太多。但这一天真是天公不作美,我们到港的几天中,每天都是阴阴的,甚至还飘点雨,而当天却是个大晴天,出发又值正午,又闷又热,很快我就已经汗流浃背。这样的天气对我来说经历得已经很多,自然也没有什么不适,我走得稍快,阿翔则伴着秀菊,我们一直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。等到我们走完公路段,已经基本上赶上大部队,他们俩也到了,秀菊说她没事儿,能跟上,我们于是开始爬山。

第一段的后半程风景尤其秀丽,翻过一个山坡下去,是一段海滩,走过海滩再翻越一个山坡就可以到达第一个检查站了。这时,阿翔走到了前面,我边走,边看着秀菊,怕她掉得太远。有一段长上坡,我闷着头走了一程,转身不见秀菊,等了半天,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已经超过了我,正想着,见她疲惫地上来了,脸色惨白,每跨一个台阶都要停顿一下,我不免一惊。我让她坐下,她有气无力地说想吐,并且告诉我,走到现在她还没出汗!大概长久生活在四川的缘故,并没有经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里高强度运动,加上她身体自身的缘故,又不出汗,这肯定是中暑了。这时,阿翔因为久不见我们跟上也返回来找我们,我们商量,到半山的一个亭子里让秀菊睡一会儿,观察一下再说。秀菊艰难地挪动着步伐,我们一前一后地照看着。走没多远,她还是不行,正好上到一个平台,我们找了一棵树,在下面铺了件衣服,赶紧让她睡下。

“看样子,能坚持走完全程就不错喽。”阿翔喃喃说道。我自己也这么想,但此刻想再多都无济于事了。前几天因为阴天,我准备的药品还真没考虑到“中暑”这茬儿,现在只能期望秀菊能挺过这一段,之后太阳下山就不至于这么热了。

半个小时过去,阿翔把秀菊叫醒,她坐起来,清醒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好了,没事喽!”这让我们悬着的一块石头掉了下来。我分析,前面我们走得急,秀菊个子矮,她的频率就得比我们还快,所以心理面也许着急了。但秀菊毕竟是从农村来的,身体素质不差,而且意志力也强。后来我们得知,当天也有参加毅行的其他人中暑,但很快就被“飞行服务队”用直升机接走了。这个飞行服务队也是毅行活动的志愿团体,活动期间,一直有直升机在我们的头顶盘旋,一旦有紧急情况,就会实施救援,他们也曾去往地震灾区参与最早的救援行动。但秀菊的这个意外,还是打乱了我们原先的一切部署,此后我们也不敢走得太快。

抵达2号检查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我们的速度虽然减缓,但还算顺利。吃了点面包,喝了点热的,筋骨舒展开就犯困,我躺在水泥地上睡了5分钟,起来就觉得精神充沛许多。显然我们和大部分的队伍会合了——检查站公路两侧挤满了正在休整的队伍,很多队伍的支援队在这里等候他们的队员,为毅行者提供帮助和补给。我们也有支援队,是乐施会中国部的几位职员组成的,另外还有一个来自内地的队伍也与我们熟悉,他们的支援队也会为我们提供帮助。活动前已经沟通过,支援队预定是在三号检查站等我们,给我们送饭。

第三段的起步就是长长的上坡路,我的节奏掌握得不好,有点快,反而让自己喘得厉害,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,阿翔和秀菊倒是走得很平稳。第三、第四段都是山路,我们亦将在黑夜里面行进,这对意志和身体都将是比较大的考验。我心里明白,完成了第三、第四段,整个身体会渡过一个疲劳极限期,后面将会比较好办。这段路,也是我们全程中最拥挤的一段,狭小的山路上挤满了毅行者,经常一个跟着一个,有些后面赶上来的都无法超越,不过,只要一有间隙,走得慢的会自动让路。我真佩服那些走起山路来“蹭、蹭、蹭”就没影的,显然他们训练有素。黑夜里几千人带着头灯或举着手电,闪闪烁烁蔓延在山坡之上,令我感慨:乐施毅行之所以能够在香港开展20多年而兴盛不衰,除了香港人的慈善意识的确已经非常深入,户外运动良好的群众基础也是重要原因。香港虽是个国际大都市,但据说百分之七、八十的土地并非城区,而且基本上为森林覆盖。事实上,100公里的“麦理浩径”就途径好几个郊野公园,包括公路、山地、沙滩等不同的地形。在香港城区周围专门开辟的出来的“山径”不胜枚举,书店也有专门的山径地图提供。在香港的任何地方,大约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到达某个郊野公园或者某条徒步山径。香港市民也很乐于去郊野公园“行山”,我们第二次拉练并不在“麦理浩径”,而是就近在港岛找了一条”柏架山道”,一路上都有人在山道上漫步,当遇到你的时候,都会很自然地跟你打招呼:“早晨!”这让人感觉行山已然不仅是个人的健身,同时也是人与人的一次交流。

香港完全有理由,也有能力把城市无限地扩张,我对香港的历史不甚了然,不清楚香港城市发展的脉络,但如今山在眼前,绿在那里,所有这些在心理层面显然是香港快节奏的社会生活的一种平衡,也恰恰是人与自然的某种和谐与默契。

当我们抵达三号检查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11点了,支援队为我们准备了饭菜,但疲惫令我吃不下太多东西,就是困,我索性在一个亭子的长椅上睡了十几分钟。而秀菊一声不吭,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打盹,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,这令我们很担心。我估摸在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之下,她不可能很快在中暑后恢复,而且检查站提供的面包和高能量食品她也很不适应,不对她胃口。

我们在子夜时分继续出发,也许因为补充了能量,又加了衣服,身体比较暖和,加上最初一段只是上坡公路,我走在最后边走边打盹,有几次已经跨出了马路牙子,走进草丛了,旋即惊醒,秀菊看着一个劲笑,此后这也成为她的笑柄,并且爆料给了记者。说实话,整个这一段我们走得相当缓慢,秀菊的节奏越来越慢,我们不得不陪着她,本来上坡的山路,憋口气也就冲过去了,缓慢的节奏反而令我松懈。途中我们商量好,到了四号检查站后我们睡它一个小时,因为按照估算,那时正当黎明前,人最困的时候,睡一觉显然对我们后面的行程大有益处。终于我们在清晨6点前到达。志愿工作人员似乎很有经验,料想到很多人走完四段已经相当疲劳,便在草地上搭了遮雨棚,地上铺了塑料布供毅行者休息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,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。我喝了点麦片,吃了2片面包倒头就睡了,秀菊和阿翔也很快睡下。秀菊后来告诉我们,她躺下去的时候很不适应,她从来没有和异性这样睡在一起。“后来就没得啥子喽,就睡着喽。”说到最后她自己也笑了。

一个小时的睡眠无比甜美,我只是隐约觉得有水滴在我的脸上,大概是上面的雨布有点漏水,但尽管如此我都没有想要移动一下,似乎觉得动一下都会浪费我的睡眠。醒来之后,我又吃了点东西,三个人继续上路。我原以为经过一个小时的睡眠后,我们的速度会快起来,而且五、六段的难度并不大。可是秀菊几乎没有进食,她只是疲惫而木然地跟着我们,我们还是要不断停下来等待。但我从内心里还是很佩服她,这个“小媳妇”刚生了孩子还不到一年,之前也一直在读书,并没有吃过太多的苦,如今能够这样坚持已经很不简单了,在我们来香港之前,主办方就一直告知我们不必走完全程,当我们信心十足地明确说:我们一定走完全程!他们或多或少持有怀疑。而在起跑仪式上,秀菊拿着话筒,面对几百毅行者喊道:“为了四川灾区,我一定走完全程!”这对她显然会是非常大的压力。所以,我和阿翔都很耐心,我们不再考虑时间,我们唯一考虑的是三个人一定要走完全程。

过了五号检查站,状况依旧,阿翔着急地劝秀菊吃东西,我也在旁边帮腔,最终秀菊勉强吃了2支能量棒。没想到,就那点东西下去,秀菊原来苍白的脸色和嘴唇立刻红润了起来,她的情绪也有所高涨。这一路最有意思的是,线路穿过的金山郊野公园里,沿路都是嬉戏玩耍的猴子,与人相安无事,真没想到,在香港居然还有这么个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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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号检查站是我们和支援队约好的第二个补给点,他们带来了我最爱吃的面条。此时已经是中午一点,央视的记者在这里等着我们,他们已经得知秀菊中暑的事情,十分关注她的状况。而且,我们已经走完了超过一半的路程,走完全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,对于乐施会的主办者来说也是一件足以振奋的事情,据说,此前还没有一支类似我们的特别队伍走完了全程。

此后的行程大大出乎我们自己的预料,秀菊基本上跟上了我们的节奏,尤其是从七号检查站出来,一路上坡翻越香港的最高峰海拔近千米的大帽山,当时已是傍晚6点,天色已暗,而且刮起了大风,当我们爬到山脊上的时候,风几乎要把我们吹倒,我们跟着一队人马大约有20来人,形成一支长长的队伍。我低头前进,耳朵里面一直听着后面秀菊的脚步声,她始终跟在我的后面3、5步的距离,一点都没落下。当我们抵达山顶,大风裹着浓雾吹得我们瑟瑟发抖,我们不得不穿上雨衣来防寒,但随着海拔的下降,风也小了,远眺海边的城区,恍若白昼,每隔几十秒就有一架飞机起飞,由低到高飞过青马大桥。这风景还真只有走在毅行路上才得以领略啊。

我们和支援队原计划约定在晚上10点或11点才能到达八号检查站的,但我们不到9点就抵达了,支援队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准备出发了。

第八段的后半程和整个第九段是全程中最痛苦的路段,都是下坡的公路,这样的路段倘若慢走没有什么问题,但如果要追求速度显然对膝盖的损伤非常大。走完这一段,我们已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,我计算了一下,建议抓紧时间争取在39小时内走完全程。但很快我们知道这个目标实现不了,一段疾走之后,秀菊回复到一种疲惫状态,再也快不起来了。

时间最终定格在:39小时47分。我们三个跨越了512大地震,也跨越了100公里的毅行路,与我个人而言,这39小时47分钟延展了我生命的内涵与空间。

最后,我要感谢当我们仨走在毅行路上的时候,所有给予我们支持和帮助的人们;感谢众多素不相识,却慷慨解囊捐款支持我们队伍的人们;同样感谢董花——她已经回到茂县的山村里,依然牵挂着我们的行程。

2008-11-21,怡和北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