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这些问题,几年来在不同的场合被不同的人经常提及,他们是我的朋友,我的同行,或者是记者,抑或就是我自己。我零零碎碎地回答了N次,纵然每次的说辞不尽相同,主旨却始终坚定。这些问题的解决,大概是我成为自由摄影师以来变得年轻和快乐的基点。
为什么是摄影?
是的,在成为摄影师之前,我曾是一本杂志的主编;在做杂志主编之前我是广播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和新闻记者;还曾经营过广告公司;所有这一切之前,我是个酒店的厨师。经历完这一番,生命中的10年已然付讫。
不是某一天突然想到“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?”这种问题的,那10年间这个命题经常令我头痛欲裂——我整个90年代的职业经历显然可以为此证明,但每一次的选择都在不远的后来被自我否定。2000年的春节,我跟随一位相识多年的老摄影家赴皖南旅行,表面上是跟着去玩玩,而内心里埋藏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。其实,早在1989年的春天,我已经用积攒的零花钱买了一台“海鸥DF-1”相机,并且直到1990年我参加工作后还继续学习着摄影。我记得当时酒店宿舍是四个人一间,另外三个人也是厨师,因为工作辛苦所以平时睡得很早。我等他们睡下,用酒店淘汰下来的厚窗帘把门窗蒙上,就在宿舍里面洗印照片——这是一个由鼾声伴奏的暗房。每次都忙活到凌晨两三点,打个盹五点半就爬起来上班,好在酒店厨师每天下午都有几个小时的休息,所以精神状态依然很好。后来考进广播电台,对新职业充满新鲜与兴奋,而且需要补课的东西又太多,这个兴趣就被尘封了起来,一晃10年。
中学时代,那个略有谢顶的矮个教导主任有一次训话:“每个人啊,都是要表现自己的,但是方式方法不同,那些实在没有本事表现自己的人呢就戴个蛤蟆镜,穿个喇叭裤,裤腿拖到地上,走起路来扫大街,生怕别人看不见他。你们自己想想,你要用什么方式表现自己呢?”老先生批判的是80年代的时髦青年和“奇装异服”,拿到今天已是小巫见大巫了,但我记住了他的训导。我现在更愿意换一个词——表达。因为“有思则不能无言”,人人都是有话要说的,需要表达的,“表达”包涵了表现的内涵,还囊括了些许超越自我的东西。“表达”需要凭借语言,每个人所选择的语言显然不同,可以是影像,也可以是文字;可以是为稻粮谋的工作,或者奋斗一生的事业,而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生活——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表达自我的语言。
那次旅行后不久,我真的选择了摄影,摄影于是成为我的生活,成为我的语言,是我的窃窃私语或者仅仅是絮絮叨叨,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为什么是纪实摄影?
毫无疑问,摄影最重要的特征是客观记录性,可是摄影从来都是主观的,这得两说。
摄影是个时间的艺术,它依赖长短不等的曝光时间而成就。摄影的客观记录性只是一个由物理和化学手段造就的时间概念——照相机记录了那一瞬间存在的事物——罗兰•巴特(Roland Barthes)谓之“此曾在”。而摄影师的选择、取景、拍摄,乃至后来的制作、呈示,然后进入观者的目光,都只是利用了摄影的这个技术特性而已,撇开技术因素,这个过程完全是意识层面的表现与传达。把技术上的客观记录性简单地移植到意识形态中,显然无知也无聊。这也正是长久以来国内对于“纪实摄影”这一概念争论不休的死结所在吧。
显然,纪实摄影是最全面、最忠实运用摄影特性的一种类型,但摄影的客观记录性从来与意识上的客观真实无关,相反,是意识对于事物的“间离、分化、解构或拼合”——这不是我的创见,只是对罗兰•巴特《明室》一书读后归纳。所以,有人认为用“纪实”二字来定义那些关注社会,关注人,关注大自然的摄影类型是不恰当的,我也觉得用中文的“现实摄影”似乎更准确一些。但“纪实摄影”已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了,重要的是我们内心不要混淆,而不必在乎某个符号。
这些问题很枯燥,也不是每一个杰出的摄影师都必须去思考的,但对于我的思维模式和性格来说,无法逾越。我在拍摄、阅读和行走中选择了纪实摄影,通过纪实摄影我可以对摄影的特性有更准确的把握,以实现对摄影语言自由的驾驭。
更重要的是,纪实摄影所涉及的内容也正是我在摄影以外所关注和思考的东西,是我的兴趣所在,也是我奔跑的方向——纪实摄影永远是一条奔向真实的大路,是否可以抵达这个终点,不在于摄影本身,而在于照相机后面的那双眼睛——就像玛格丽特•杜拉斯(Marguerite Duras)所说的,真,也许可能存在的;假,则纯属人为。
为什么是“自由”?
没有人不喜欢自由,但多数人并不清楚自由是个什么东西。我也是在做了自由摄影师之后才有所领悟的。
那是2002年5月,我结束了摄影专业的学业,并且已经辞去所有的工作,这时,一个机会把我带到了青藏高原,带到了黄河源头。我在高原上生活了将近两个月,并且完成了从黄河源头到长江源头为期19天的徒步旅行——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旅行,收获颇丰,不仅让我领略了被神秘化了的青藏高原,让我看到自己身体与意志的极限,而且,令我有一整块时间在山水中反省自己三十多年的生活,没有他人的干扰,只有皑皑雪山、混黄的河流和满天星斗。
当最后,在午夜时分抵达格尔木的宾馆,我首先花了一个小时把自己完全彻底的清洗一遍,让自己从高原的尘土和紫外线构筑的壳中剥离出来。那一刻,我差不多坚定地相信,“自由摄影师”正是我想要的状态和生活,这种生活和工作的状态也正是我的能力所及。“自由摄影师”是一个职业,但这一次我的选择中,职业的成分很少了,更像是把心存放在某个宁静的地方。
这个听起来很美的职业却并不是多数人的选择,虽然我常常被他人告知对我的职业和生活如何欣赏和羡慕,我每次都会微笑着回答:你也做得到。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,进入这种状态其实非常简单,你听着:
“自由的三分之一是舍弃,自由的另三分之一是自我约束,最后剩下的是你的弹跳所及的时空。也就是说,你享有多大的自由取决于你舍弃了多少,又担当了多少,以及你的精神和身体的奔跑能力。”——这一切已经和职业没有任何关系了,只要你愿意,人人都能解放自己。
为什么是胶片?
在我还没有把众多胶片的特性琢磨透的时候,胶片却已经要退出历史舞台了。数码替代胶片已是大势所趋,而且,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,数字技术定能超越胶片所能达到的极限。数字技术可以轻松模拟出各种胶片的特性,按一个键也许就可以搞定在胶片时代需要一个流程解决的问题。我甚至很阴暗地认为,行业巨头们已然掌握了成熟的技术,只是出于赚取商业利润的考虑才会像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推出新品。
但是,胶片是不会死亡的。
摄影本身是依赖技术而存在的一个事物,工业革命以前的技术在中国人的概念中便是手艺,未来对于胶片的运用,会回归到摄影术发展初期的状态,它会成为少数人追求和运用的手艺,况且工艺也产生价值,有价值必有存在的理由,即是合理。未来的状况是,围绕胶片,摄影将在工艺层面获得焕发,并且得以传承。当然,工艺重生将仅仅活跃于艺术领域,而不会有更大的空间。“摄影工作从前是作为一门手工艺存在,现在,大部分工作却被机器替代了,那种无根基的感觉自然会油然而生。”曾经是马格南以及美国新闻周刊摄影记者的拉克•德拉海尔(Luc Delahaye),一个非常出色的战地摄影师,在宣布他不再是一个摄影记者而是一个艺术家的时候给出这个说法。如斯解释,与我心有戚戚焉。
另一方面,很私人的感受,胶片可以让我慢下来。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事情需要每秒8张来截取,相反拿起相机很容易,也很快,可要在照片里面装进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怎么也快不起来的事情,胶片客观上制约了我在摄影过程中的状态。
还有,我常常开玩笑地说,没错,胶片是没落了,但当胶片消失的那一刻,我现在曝光的胶片岂不就立马成为文物?这样的美事,何乐不为?
事实上,摄影在我心中越来越空灵和澄明,摄影工艺价值越来越成为生活的情趣。每次我冲洗胶卷之前,都会先把暗房清洗得干干净净,然后打开音乐,沏杯浓茶,偶或沐浴更衣——是朝圣,亦是享乐。
为什么是“人”?
《生命打着拍子流过身体》——关于现代舞演员的生存状态;
《觉姆》——关于藏族女尼的生活;
《怒姆乃依》——关于怒江大峡谷生民的世俗与宗教生活;
《一机一会》——关于我生命中邂逅的人和事;
……
从这些大都还未完成的专题来看,我的选题侧重于文化,但背后其实只有一个主题——“人”。人是我唯一关心的东西。
我之关心人,来源于对人的困惑和逃避。
在旅行和摄影生活开始以前,我是个害羞而固执的男人,喜欢把问题解决在内心,是个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,宁愿用双腿丈量马路而不肯问路的人。我的职业经历虽然复杂,但还算顺利,可是,在这平顺的背后,我无法掩藏对人的困惑和迷惘——人性最本源的东西是什么?人性中美好的东西跑到哪里去了?在我周遭不但找不到答案,而且远离与逃避更让我囿困迷局。
因着对历史和文化的兴趣,我开始旅行和摄影,这个选择无形中为我打开了人性之门。在荒蛮偏僻的高原峡谷,我学会了开口问路,学会了跟他人交流,学会了用他们的方式生活,否则我无以为食,无处安身。同时,他们,那些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感动我,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绵延不绝的人性之美,那正是让我的双眼为之凝望的东西。
当我怀揣着被自己和他们改造了的灵魂回到城市,我不得不承认“天下本无人,天下亦无事“。于是,在无人无事中寻人惹事便成为我的兴趣,我耐心寻找着那些人性最根本和美好的东西,那些已经逐渐被工业化、信息化、全球化荒废和丢弃的东西,所以,我的影像里面没有阴暗,没有痛不欲生,有的只是朴素的情感和世俗的庸常。
摄影师拍到最后,支撑摄影的定然是摄影以外的东西,而真正的拍摄对象,其实也只是自己。所以,每一个专题都将是我对他人和自己的某些看法的集合,是一次演说,或者仅仅是一个遐想,而所有这些专题最终都将以我的形式发表或出版,这对于我来说就是用铅与火,手写一个句号。
为什么是黑白?
黑白影像的美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冷峻气质,这与当下社会弥漫的浮躁与浓艳产生了强烈的对比——我之钟爱黑白,或许出于潜意识中对现实的某种逃避与观望。
用花花世界来描述当下的中国,显然是不为过的。我因着早些年的职业关系,曾经目睹了中国转型期中各个阶层的生活,褪尽铅华,人性中最基本的也就是那么一点点东西。而且我相信,任何人的灵魂都是一个复合体,善良与邪恶,美与丑共生共存,但因着不同的环境、时间和对象,人性中的某些东西被放纵了,某些东西则被约束着,于是人们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搅和得复杂无比。我们不得不承认,人性中的优美和良知在这个时代被集体约束和丢弃了,理由只有一个——欲望,不可遏制的欲望。不过,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,人类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欲望的膨胀史,只是这一百年的速度似乎超过了前面的两千年。
我像是一个旁观者,一个以影像旁观的人。但不要以为我在追求什么社会责任,我至多是在追求某种文化上的责任。摄影的黄金时代早就过去了,这个黄金时代“成也传媒,败也传媒”,持续的时间多算一点也就半个世纪,纪实摄影再不能像那个时代,产生那样巨大的社会影响了,好在这已不是我的追求,我沉浸于我的旁观,沉浸于我的表达和陈述。
“色即是空”,黑白影像的冷峻气质正好契合了我内心的逃避与观望。
而我对颗粒和灰阶是有着特殊迷恋的,大抵和中国古代男人迷恋女人的小脚那样,是以之为美的喜乐。如果摄影是我的语言,那么黑白就是我的辞藻,一个既华丽又朴素的辞藻。 |